渾然不覺已經被KYC

在這監控資本主義時代,有個很流行的概念叫KYC——Know Your Customers。在字面上所謂的「KYC」就是一句對服務提供者說的命令句:「去了解你的客戶。」它特別常見於那些要處理大量金流業務的、有很多政府法令監管的產業。

為什麼要KYC呢?最無趣的的藉口是「為了符合法規、須照著政治遊戲規則來」或者照本宣科地聲稱「為了防止洗錢犯罪等行為所以要盡職地調查交易服務對象」。經過稍微修飾包裝、比較光冕堂皇的表面說法,在市面上最常見到的是說:「為了(其實並不是)保護客戶,避免客戶被詐騙集團冒用身份,所以才要詳細蒐集確認資料」彷彿很為客人著想、很貼心似的。甚至也有些人會說「為了(其實也不是)協助客戶找到真正適合的產品,所以要多多了解客戶資訊」的這種很有創意的鬼話。

所有KYC的動機與意圖都非常明確,就僅僅只是:「保護這個提供服務的營利事業(的商業利益)」而已。會做KYC的服務提供者,最優先的總是保護公司法人、股東、和利害關係人,而不是保護客戶。

而KYC首字那個K所謂的「了解」客戶,在大部分的情境下意思是詳細蒐集客戶個人身分資訊,仔細調查客戶背景資訊,持續追蹤客戶行為動向,用人工、甚至是電腦演算法自動地達成:三百六十五天二十四小時盡可能無死角地監控標記審查限制客戶行為。

社群媒體平台早就KYC你了

然而,即使你沒有去銀行或去證券商辦理任何與金流有關的業務,只要你曾經在手機上下載過、並持續使用LINE、YouTube、Facebook、Instagram、Threads、X、TikTok⋯⋯(還有很多根本列舉不完)等社群媒體平台的網站或應用程式,那麼有極高的可能性其實你早就已經被「KYC」很久了!你不需要主動提供一堆紙本文件,這些社群媒體平台已經擁有大量關於你的資訊。

平台服務商知道的,不僅限於你過去至今為止打字的所有內容、你傳送過的所有語音、你分享過的所有照片影片(甚至是躺在你相簿裡沒分享過、但是app有權限讀取的那所有照片)、你朋友分享的有你在內的照片影片、你打卡過的所有地點、你上網過的所有IP地址等等個資【註:大部分服務商都有完整的明文訪問權可以直接在資料庫裡分析利用這些關於你的紀錄】;平台服務商還知道更多你每天無數次的網路行為——包含在那些app之外、你去訪問第三方網站或第三方應用程式時,其他網站軟體夾帶的追蹤程式碼持續回報上傳雲端的那些關於你的資訊。

平台服務商,透過統整分析每天蒐集累積的這些資料,就可以建立一份詳細描述你的性格、喜好、行為認知傾向、喜歡去哪裡、平常生活習慣、最近的困擾煩惱、各種價值觀立場、恐懼焦慮的事物、生理與心理健康狀態⋯⋯關於你個人的數位profile


因此我認為「KYC」當然是最適合用來形容這些社群媒體平台了啊!這些社群媒體平台大部分對於客戶的了解程度,和金融機構相比,往往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對許多人來說,社群媒體平台背後的演算法,甚至比他們的家人還更懂他們。

平台服務商建立你的數位profile是為了後續利用甚至控制你的網路行為。若掌控了你的資訊通路,它們就可以持續選擇性地、篩選、審查、推送你接觸的資訊,進而影響你的行為模式。為了使股東利益最大化,它們希望你停留在平台的時間愈久愈好,它們希望你的行為愈符合它們「設計」的那樣愈好:它們會推送大量的、你根本不需要的糟糕的「產品」——甚至是它們假裝不知道的詐騙——的廣告和業配資訊(無論是文字或影音)給你。當你的生活愈依賴它們,它們在你身上可以不公平地榨取出的價值就愈高。

他們也在監控、追蹤、變現你的個資

利害關係人當然不只是社群媒體平台的股東。

現在市場上已經有大量的內容創作者,知道透過一點點網路技術、或者付一點點費用就可以使用「追蹤客戶行為」的科技、做比較多數據量化的分析、做有機會推高利潤的行銷方案。

大量的內容創作者正在「搭便車」使用這些「科技」來追蹤潛在客戶、或現存客戶網路行為——這一切行動常常不是為了善待客戶、真心提供價值給客戶——反而往往只是內容創作者想不擇手段(願意採取與客戶利益衝突的模式)、只是為了最大化內容創作者的個人利益罷了。

從「照妖鏡」看見自己的原貌

我相信所有科技與技術本身都是中性的。

只是,有些科技與技術,碰巧能被用於打造出強烈地影響大規模人群的工具,並且那工具碰巧強烈地放大並促使我們表現出逐利、貪婪、掠奪、衝突等——原本就在我們自己身上的身為動物的天生本性

社群媒體網路科技這類型的工具,就是一種照妖鏡。它們使我們人類可以更方便、更輕易地就能「展現出自己原本的模樣」——無論是恐懼不安、防衛自我、疏遠隔閡、互相傷害、互相利用、互相剝削。

怎麼辦?

首先,我們應該要盡量避免暴露過多網路足跡於前述的那種社群媒體平台。這相關的話題,還有很多方面可以細談,我們可以改天再聊。

我身為此網站建造者的選擇

本站設計原則文章中,我有提到「盡可能維護讀者隱私」這一條原則。

瀏覽器的Cookie與JavaScript功能,正是本文前述那些可能被濫用於破壞讀者隱私的「追蹤」科技的一個小部分。現在的網際網路環境,大量的網頁透過JavaScript攜帶了來自大量第三方廣告平台與社群媒體平台的使用者追蹤程式碼。如果我要實踐我的價值主張,如果我要尊重人們(包含讀者你)的數位隱私,我就必須很謹慎地在技術上限制這個網站的功能、很小心地設定我所使用的網頁伺服器功能、避免被這種惡意的「功能」所污染。

舉例來說,倘若我使用了大量第三方JavaScript函式庫(無論有開放原始碼與否)來開發豐富的網頁功能,那麼我就會很困擾:總是有一定的可能性,我直接或間接依賴的某個底層元件裡,存在很隱蔽、我沒有注意到、破壞網站訪客隱私的惡意設計。甚至就算我審核原始碼時它還是乾淨的,但隔幾個月以後那個函式庫有的「重要安全性更新」善意的補丁竟然偷偷夾帶了惡意程式碼⋯⋯我覺得我不可能當每一個函式庫模組套件更新時,我都重新審查所有細節⋯⋯因此,我打從一開始就堅持此網站必須要「極簡主義」嚴格禁止Cookie功能並嚴格限制、最少化我要用的JavaScript功能。

小補充

就算網頁瀏覽器徹底關閉JavaScript與Cookie,其實還存在很多黑科技可以採集並追蹤你的數位指紋。就算你完全不登入任何帳號,光是你的一些網路封包,其實就有許多特徵可以向網路節點洩漏不少關於你的資訊⋯⋯彷彿真實世界的「指紋」一樣,凡走過必留下些許關於你個人的痕跡。

但這不代表,我們就要放棄治療、全然接受那些令人作嘔、藏在各種應用程式和網頁中、只為了少數人的商業利益最大化而藏著的、長期侵犯個人隱私的tracking cookies與JavaScript。它們的背後,僅僅只有「假裝提供社會價值、實則剝削社會大眾」惡性的逐利動機而已。